中国最后一个太监

宣统年间，清朝最后一个总管太监小德张风光得意「衣锦还乡」，一路铺张奢华的架势，羡慕坏了偏僻小山村长大的小少年来喜。

小德张家的富足生活让忍饥挨饿的来喜对当「太监」心生向往。为了吃口饱饭，来喜说服父亲，支开母亲，狠下心给自己去了势。

电影《中国最后一个太监》改编自孙耀庭的半自传体小说。故事主角原型的孙耀庭出生于天津静海县西双塘村的一户穷苦人家，在决定进宫当太监之前，孙耀庭一家已经沦为乞丐，靠四处乞讨维生。

这是一个混乱时代下的卑微小人物的故事。人性的淳朴和愚昧彼此交织，让人不得不意识到：陈腐落后的思维方式在面对时代急剧变革时，会遭受多少无情的碾轧。

1. 大清亡了

身在21世纪的人，很难想象会有人将自己的孩子送去当太监。但在上世纪初，穷人家孩子净身后送进后宫当差，毫无疑问是让家人温饱的最后一条路。

就连那个「榜样」的大太监前辈小德张，早年也是因为家贫私自净身，才辗转当太监发了财。

孙耀庭生前接受采访时回忆说，当年宫里有两位手艺很好的师傅，净身后好得快不遭罪，但需要10多两银子。家里一穷二白的孙家当然出不起这钱，于是由两个舅舅按住手脚，让老爹用剃刀一刀解决。

在生存面前，生殖变得不再重要。

电影里，来喜刚受了一刀净身完，醒来就听老爹喊：「缺了大德了，皇帝下台了！」

这种阴差阳错的梗听来十分可笑。如果这家人打听打听小德张为何离宫，宫里正在发生怎样的变故，或许对于挥刀自宫的动作也会三思。

但考虑当年信息的传递速度，偏远穷苦山区对时局对政治的无知程度，这种可笑又可悲的故事发生并不奇怪。

这种天然的愚昧和目光短浅，放在急剧变革的大时代里，就注定了来喜将命途坎坷。

成年后的来喜进了戏班拜师学艺，总算能混得温饱，甚至还能节衣缩食地给家里寄钱。

洪金宝饰演的师傅对这个去了势的徒弟善待有加，看到他穿着破烂鞋子却把全部收入都寄回老家，就自己掏钱让来喜去买双新的。

结果这个淳朴又一根筋的徒弟直接把师傅赏的买新鞋的钱也交回给了师傅，让师傅一起都寄回去。

即便生活还算过得去，来喜依旧执着地认为宣统皇帝才是真龙天子，真龙天子才能打倒军阀拯救苍生。而皇帝就需要太监伺候，所以自己就应该进宫当太监。

很难说这个时候的来喜依然是为了温饱在谋求进宫之路。或许，来喜已经明白，对于皇宫外的花花世界来说，去了势的他只是个见不得人的异类。只有在紫禁城里，他才能被需要，才有存在感。

在底层小人物身上，时代变迁这种宏大命题，并不是他们能消化的问题。为自己争取方寸立足之地，好名正言顺地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选择。

2. 复辟末班车

或许是因为从小去势的缘故，来喜学戏学得很好。

这种阉人歌唱家，甚至在300年前的意大利佛罗伦萨就广泛存在。阉伶歌手既拥有女性的高音和嗓音灵活度，又有男性的肺活量，唱起旦角来自然游刃有余。

莫少聪饰演的来喜往台上一亮相，一首《贵妃醉酒》，就立刻吸引了雅座上军阀大帅的目光。

大帅要抢他做妾。百般无奈之下，师傅让他混进紫禁城里。他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太监。

现实中的故事，这个温情的「师傅」大概对应的是当年的载涛贝勒。

清朝退位后，皇帝溥仪不顾民国政府禁令，重新在民间征太监。孙耀庭通过原醇亲王府太监贺德元介绍，搭上了当太监的末班车，到原清朝醇亲王府当差，载涛贝勒给孙耀庭起名顺寿。

在载涛贝勒府上，孙耀庭学会了宫里复杂的等级规矩，甚至跟着京剧票友的贝勒爷苦学了一身翻跟头、拿大顶的功夫。

晚清贵族们热衷看戏，而进戏班子学戏，甚至也是当年大太监小德张搞定慈禧太后的王牌招数。孙耀庭沿着小德张的路线拼尽全力，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一步登天。

1917年，孙耀庭辞别载涛贝勒回到老家，又通过宫内北花园太监辗转进了紫禁城。一开始，他连正经身份也没有，只是以徒弟的名义给大太监端茶送饭，倒屎倒尿。

一次偶然的机会，光绪帝的端康皇太妃的戏班子里排戏，见孙耀庭很机灵，于是开恩让他参加了戏班。孙耀庭第一次见到了成功的曙光。

3. 戏剧与现实

电影里，刚刚靠着大太监丁公公（午马饰）运作，利用自己的戏曲功夫得到青眼的孙耀庭，立刻遭遇了皇宫大火。

因为怀疑太监偷盗宫廷物品毁尸灭迹故意纵火，宣统帝溥仪颁布诏谕，遣散了紫禁城里所有太监。

这段故事与历史基本相符。现实中，后来皇宫缺人，回到老家的孙耀庭又被召回，先后伺候端康皇太妃和皇后郭布罗·婉容。

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原是一个注定悲剧的故事。

电影导演张之亮先是利用戏班班主，后又加入青梅竹马的招弟（温碧霞饰），用温暖的人情，来缓冲大变革时代里的悲剧。

出宫后，来喜与幼年好友招弟相认，从此相依为命。

后来，大太监丁公公带着最后的愚忠，让来喜和自己一起前往日本领事馆找溥仪。结果丁公公被日本人打死，连象征男人完整的宝贝也被门口军犬吞掉了。

来喜把自己的宝贝儿跟丁公公一同葬了。他说：「一个真正的太监，才需要有个宝贝陪着，我以后也不会做太监了。再说，切下来的宝贝，根本就不属于任何人。」

就此，来喜终于明白，一个时代真正结束了，失去的一切也再不会回来。

电影的最后，招弟的革命党老公突然出现，准备带走招弟和孩子。在军阀抓革命党的千钧一发之际，来喜高喊着复辟帝制，脱下了衣裳证明自己的太监身份，在众人的奚落中成功转移了众人注意力。

这是来喜一生的高光时刻，也是这部电影的人性高光时刻。

但现实中并不会有一个为情为义最后抛弃丈夫陪伴来喜的招弟。孙耀庭离宫后，曾经长期与40多个同病相怜的太监住在北长街兴隆寺，后又短暂伺候过身在伪满洲国的溥仪。

解放后，因为曾念过书，会写会算，孙耀庭曾负责全市的寺庙管理，还曾当过6年的出纳，每月工资35元。

1996年，孙耀庭逝世，享年94岁。

幼时父母养育恩，九年的戏班恩情，愚忠的老太监的偏爱提携——终究使小来福成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善良人。清亡前夕 净身盼入宫求温饱；机缘巧合 留戏班入师门 唱得几曲好戏；避祸入宫又出宫 终无所成亦无所归；遇乡人 两有意 差错相守亦难久——来福选择的每一步都导向着他的人生轨迹。

他无知于时势，乱世里谋生，虽有太监身份的折辱也算活得自恰。但想要完全安稳守着家，亦不太可能。乱世中谁不是随时势而波动呢。虽然第一步就注定悲剧，但他已经得到相对好的前半场。

革命在他看来只是遥远的茶余饭后的报纸上的事。同一个时代，他好像音讯隔绝一样有着不相关的人生。

招弟骂一声“怪物”冲出去后，她赎身过小日子的好事破灭了，没有主心骨又走回烟柳巷，其实也是投机。救下一个革命党就又把住了出路，实属好运。真成家后，提心吊胆不安生，反而没有逾矩没有走歪，是美德 也是礼教束缚 是无路可选。总归是一个没有自己的人。

中年招弟反而能懂疾苦，不再直言人的痛处，驯良而体贴与“老乡公公”搭伙，日子倒是好过些，情感上也有一些归宿，属实是被卖妓女里较好的了。相比于她把玩伴送的花都拿来吃，还分一片花瓣出去的穷苦童年，也算是好了。温饱有情有家，暂且看来是不错的。

最后的选择，放谁都很难啊。在那个妇人来体验，是两种不同的疾苦。

乱世里的小人物的浮沉与相拥吧。